从商场宠儿到时代背影:风靡26年的大食代全面退出北京,谁“杀死”了传统美食广场?

wap (1) 2026-06-15 23:11:36

每经记者|郑欣蔚    每经编辑|余婷婷    

6月15日晚八点,北京东方新天地地下一层,大食代标志性的“food republic”紫色霓虹门头还亮着,但入口处已拉起隔离栏。大时代北京东方广场店的紫色闭店通知立牌摆放在最显眼处,宣告着北京最后一家大食代门店的终点。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现场看到,褪去烟火气的档口或是已清理得空空荡荡,或是还堆放着满满当当的厨具餐具、各色杂物。工作人员穿梭打理收尾撤场工作,不时有消费者对着店内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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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租约到期,大食代北京东方广场店将于2026年6月15日暂停营业。”大食代官方在给每经记者的回复中如是表示。

大食代,这个带着新加坡“食阁”基因的美食广场品牌,曾乘着商业地产的东风一路高歌,在中国市场开创了自己的“大时代”。在北京26年繁华落幕,这个承载无数人青春烟火的老牌食阁将被暂时封存在时代的记忆里。

“目前大食代中国区域合计运营门店近20家,整体经营稳定有序。中国市场始终是大食代品牌重点深耕的核心区域,大食代已成功拓展多家优质企业合作伙伴,同时积极布局东南亚市场及发展。”大食代方面在回复中进一步表示。

然而,在本土连锁餐饮崛起、外卖重构线下消费、商场自主运营餐饮街区的新消费浪潮里,这个曾经的“时代宠儿”究竟只是租约到期还是被市场抛弃?生存空间还剩多少?出路又在哪里?大食代北京门店全线关停的背后,是传统美食广场业态难以回避的生存拷问。

租约到期或只是表象  档口老板直言“如果能挣到钱当然不会走”

“那时候它就像一个宠儿。”一位2000年入职的大食代前员工张健向每经记者回忆起最初大食代在国内兴起的情形,“大家都需要它,很多商场都需要这种装修讲究、漂亮干净的品牌,都愿意拿出一两千平方米交给大食代”。

2000年,大食代在北京王府井东方新天地开出第一家店。那年,万达集团也刚从住宅地产转向商业地产。在那个王府井还没被购物中心填满的年代,餐饮区只是商场里的配角,消费者逛完街想吃饭,常常得出去找街边小店。 

于是,依靠在商场中开设聚集各色小吃饮食的美食广场,大食代自1997年在上海开出首店后就大受欢迎。在连锁面馆还是稀罕物、人均月薪不足千元的时代,大冬天能在商场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粉面无疑就是幸福,大食代也由此成为很多消费者心中的“美食天堂”。

张健完整见证了北京首店的发展。

“东方广场店刚开业时人满为患,很多档口排队。后来业绩也一直不错,至少在2010年前后,一天营业额做到20多万元还是常有的事。”

这位参与大食代早期在华扩张的员工记得,2003年左右,大食代迎来了第一个“小辉煌”。“那时候万达刚开始做商业地产,直接找到大食代,计划在全国第一批万达广场里把大食代作为主力店引进。后续我也参与过天津、沈阳那边万达的开店。”张健介绍,那几年,大食代跟着万达拓了很多店——南宁、重庆、成都……巅峰时期,大食代开出40多家门店,遍布北上广深等核心城市。

但这样的风光没有延续到今天。作为大食代进入内地的起点城市,上海曾布局的多家标志性门店如来福士店、美罗城店等都已结业,在大食代官方微信的披露中,如今上海仅剩6家门店。与此同时,自2021年富力广场店撤店起,北京多家门店也相继关闭。2025年5月,伴随运营13年的大食代“颐堤港”门店正式关门,北京地区仅剩下东方广场这一家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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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经记者近日在工作日晚餐时段走访大食代东方广场店看到,档口品类包括生煎包、猪脚饭、老北京小吃、各色粉面米线、麻辣香锅、水果饮料等,覆盖常见的热门快餐,客单价大多在20至40元。摆放着上百张桌椅的就餐区域客人寥寥无几,不少档口中甚至看不到迎客的工作人员。

一位开店八九年的档口老板告诉每经记者,曾经客流还行游客也多,后来人越来越少。他表示,大食代要抽走档口营收的百分之三四十,“这还不算其他成本”。另一个档口工作人员则透露,该档口大食代扣点比例达23%,“各家不一样,看经营项目,但应该没有低于18%的”。“一年不如一年,营业额降了很多。”谈到撤离原因,他说得很直白,“生意不好,挣不到钱呗。如果能挣到钱当然不会走”。

关店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傍晚,每经记者再度到访,客流虽较工作日有所增多,但整体仍显冷清。而在同样的时间段,距离大食代不远的米村拌饭、麦当劳等餐饮店里却坐满了顾客。

时代“宠儿”真正做的并非餐饮生意 “大食代本质上就是二房东”

与米村拌饭、麦当劳不同,大食代真正做的并不是餐饮生意。

“大食代本质上就是二房东。”张健对每经记者说。作为美食广场品牌方,大食代的经营模式并不复杂:商场把整片区域租给大食代,大食代再切割成一个个档口,转租给做面、做饭、做生煎、做麻辣香锅的小老板们。消费者花二三十元钱,就能在一个地方吃遍全国风味。

这个模式之所以能跑通,有一个历史前提:在商场不知道怎么玩餐饮的年代,大食代替它们解决了招商、经营、管理等一系列麻烦事。商场省心,大食代赚钱,小商家拿到位置,消费者吃上饭,四方共赢。

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今天的商场早已学会了怎么玩餐饮。

餐宝典研究院院长汪洪栋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指出:“以前商场依赖大食代这样的‘二房东’打包一片区域,但现在商场都开始自己做B1层、B2层的美食集市,‘二房东’存在的必要性就没有了。”一位在北京从事商场招商的人士也向每经记者佐证,相比于大食代这种美食广场品牌,目前商场更多倾向于直接对接餐饮品牌、自营美食街区。

这一现象背后,是国内餐饮连锁化率的持续提升。据中国连锁经营协会和美团联合发布的《2026中国餐饮连锁化发展白皮书》,2025年我国餐饮连锁化率已达到25%。随着越来越多连锁餐饮品牌崛起、入驻商场,餐饮也从商业综合体的补充功能升级为核心功能——“吃饭”不再是逛街时的配角。“现在商场对餐饮的依赖比较强,所以这几年在餐饮上的关注度和投入力度比较高。”汪洪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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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很多商场都引进了各种网红品牌,大食代的劣势就越来越明显了。”张健坦言,大食代绝大部分档口没有品牌,消费者无法获得超越“吃饱”的体验。“你想追求更高一点的消费体验,它达不到。但现在那些网红品牌很多也不贵,米面快餐二三十元也能吃饱。”

一位在大食代关闭前一天到店就餐的消费者告诉每经记者,多年前常和朋友逛完街来这儿吃饭,后来渐渐不来了,如今已经想不起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现在一般出门吃饭会提前搜一搜,找热门网红店打卡。今天过来是因为网上说要关店了,就像他们说的,有点像一个时代的终结吧。”她笑称,“现在大家在商场吃饭谁会说‘我们去哪个美食广场的档口’?”

赶上商业地产兴起的大食代,就这样在连锁餐饮崛起的大时代里逐渐成为被遗忘的角落。而没有外卖,则是大食代与时代的另一道裂痕。

走访的数小时期间,每经记者在店内始终没看到一名外卖骑手。有商户称,大食代的商户基本不做外卖。张健解释道:美食广场做外卖非常困难,大食代档口没有独立就餐区,操作空间和人手也都非常有限。“用餐高峰期,骑手、顾客同时过来,根本兼顾不过来。”有商户补充,部分档口在堂食下滑时短暂尝试过外卖,但平台扣点严重,订单增多后还需额外增配人手,最后还是亏,“很鸡肋”。

“这些年看下来,我觉得大食代的基本模式没有很大变化。”在大食代工作了十多年的张健离职后也不时关注前司动态,并偶尔到店光顾,如今大食代在北京的退场令他颇为感慨。“走到现在这个阶段,并不是说大食代一定是哪儿做得差了,有些东西就是时代的产物。”张健说。

消费者不愁选择  没有一个模式能永远躺赢

“现在越来越多懂经营管理、懂品牌营销的从业者入局,当下中国本土餐饮品牌百花齐放,部分曾经风靡的外资餐饮品牌因此吸引力下降。同时,它们还不如本土品牌灵活、懂消费者,对于市场变化也响应相对较慢。”汪洪栋分析指出,大食代这样的外资餐饮品牌当下普遍面临结构性挑战——越来越卷的中国餐饮市场和日益升级的行业存量竞争。

大食代的困境并非孤例。其母公司面包新语集团正经历着相似的收缩——今年3月20日,集团旗下同名烘焙品牌“面包新语”,关停了同样位于东方新天地的最后一家北京门店,那也是面包新语在京首店。如今,就在同一座商场,北京最后一家大食代也走向谢幕——仿佛一个集团的命运缩影。

2003年成为新加坡首家上市面包企业的面包新语集团,一度风光无限,巅峰时期门店覆盖全国40余座城市、总数超400家。但在去年7月成都11家门店集体关停后的声明中,官方公布的在华门店数仅有“近200家”,规模腰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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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两大品牌处于相似的闭店困境,但汪洪栋认为,大食代的问题性质不同:“烘焙行业卷,但也有活得好的品牌,大食代是模式本身到头了”。“大食代这种主要靠收租抽成的‘二房东模式’过于简单粗放,现在商场都可以自己招商甚至做得更好,为什么还要通过这样的中间环节呢?”在汪洪栋看来,大食代的“粗放式”美食广场经营模式已经走到尽头,而对于美食广场品牌来说,精耕细作的方向或许还有空间。

“比如‘食通天’,定位城市美食地标,选址高端购物中心,装修颜值高,能吸引年轻人。运营也不只是收租,还会做统一营销和品控,甚至参与投资商户,形成利益共同体。招商时又引入知名品牌,品类之间有保护,例如做了陕西面就不会再引入第二家,商户也愿意跟你玩。”汪洪栋分析道。

不过,从近年来各大美食广场品牌持续关店的态势看,自救并不容易。即使是汪洪栋提到的主动探索精细化运营的“食通天”同样难逃部分区域收缩,赣州、上海、南昌近两年也都曾有闭店消息。老牌连锁亚惠美食广场多地门店同样缩减,经营十多年的北京世贸天阶店已于今年春节后撤离。

大食代东方广场店许多档口老板和员工们尚未明确关店之后的去向。“该找工作找工作吧。”另一位档口老板则直言“目前还没有规划”。

时代变了,选择众多,消费者并不会担心明天吃什么。北京东方新天地的近百家餐饮店里,依旧人来人往,告别大食代的消费者,不过是换了一家店吃饭。

美食广场是否终将成为时代的眼泪?大食代给不了答案,它只是用26年证明了一个朴素的商业真理:没有一个模式能永远躺赢。那些面、那些饭、那些麻辣香锅,从不曾消失。消失的是那个“没得选”的时代。

THE END